翻译中情感的复制
蔡慧平
(湖南商学院外语系, 湖南长沙 410205)
摘 要: 情感的复制十分复杂,从个人情感体验和社会文化背景的不同论述了情感复制的难度。同时,从人类情感体验的共性和语言所体现的情感风格的直观性、可模仿性说明情感是可以复制的。在此理论前提下分析了从艺术和美学的角度对情感予以准确复制的可能性。
关键词: 情感;复制难度;可复制性;准确复制中图分类号: G423. 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26124 (2004) 0320118203
一、情感的定义及其复制
情感是词语的感情色彩在文本中所造成的综合印象。
例如下面这段文字: come young wife2hunters in search of richand ugly and old women ,and young husband2hunters in search ofrich and wrinkled or half2rotten men ,the former resolutely bent , bethe means what they may to give the latter heirs to their lands andtenements.
王佐良先生将它译为:“来这地方的都是??一心想娶有钱的丑老婆子的年轻男子,一心想嫁有钱的满脸皱纹,半身入土的老头子的年轻人,这些少夫幼妻为了便于承继产业,不惜一切手段,坚决要为这些老妇衰翁生男育女。”[1 ] 这是一个感情强烈的例子,渗透着作者对Young wife2hunters ,
rich and ugly and old women ,young husband2hunters 与rich andwrinkled or half2rotten men 这四种人的鄙视,而这种情感不是通过个别词语而是通过“young wife2hunters , rich and ugly andold women ,resolutely bent ,be the means what they may ”等词语综合表现出来的,王佐良先生的译文用“一心想娶,一心想嫁,少夫幼妻,不惜一切手段,老妇衰翁”等强烈对比的词语将这种情感复制出来,可谓恰到好处。
无独有偶,在王佐良先生的《英国诗文选译集》中还有许多将复杂的情感内容完美复制出来的范例。如王先生所译的罗伯特·彭斯的A Red ,Red Rose 就是一例。
王佐良先生在译这首诗时很好地把握了词语的情感色彩所造成的综合印象,或者说,很好地实现了和原作者思想感情的相互交流,即实现了对该诗情感的准确复制。他没有把诗中的till 译为“一直到”或“直到”而译为“纵使”,这更能体现“我”对“爱人”的深挚的爱情,也更揭示了诗的主题:纵然大海干涸,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我”的爱也不改变。
此外,王佐良先生把两个“fare thee wheel”不是译作“再见吧”,而是译作“珍重吧”。这就更富表现力,更能表达“我”对“爱人”的深情厚谊。不仅仅是“再见”而且还嘱咐“爱人”好好珍重,这种译法把“我”对“爱人”的发自内心的爱完美地表达出来了,最后两行把“and”译为“但”把“tho”译为“哪怕”,更强化了诗的主题。把一对恋人海誓山盟,恋恋不舍的情怀有机地复制出来了。
的确,在翻译实践中像上述能将作品的情感完美地复制出来的范例有许许多多,但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例如温庭筠的《梦江南》中的“余晖脉脉水悠悠”一句,John Turner 译为:
The slanting sunReddns the waters many a mile. [2 ]
译文远不及原诗,原因是译文只反映了原文中“斜晖映流水”的现实,而没有把原文中饱含着的“情脉脉恨悠悠”的感情复制出来。又如,1988 年《中国翻译》第一期上有一篇题为《钱包》的小说中有一句及其译文如下:
“他没有动, 只盼快点到站。The thief stood motionless ,
eyes lowered searching only for the next stop.”小说讲的是一个青年在公共汽车上偷了一个钱包,后来又良心发现,将钱包还给了失主。作者没有把这位青年看成可恶的小偷而是为他能迷途知返而欣慰。这种情感,是从作者的叙述从头到尾用一个“他”字来称这位青年综合体现出来的。可是,译文歪曲了这种感情,把“他”译成了“thief”。正因为我们在此所谈到的情感是指词语的感情色彩所造成的综合印象,而不是个别词语的感情色彩,所以我们在进行作品的翻译时,译者的认识活动不是随意的,而是要顺着作者的创作思路和心理图式认识他的作品,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相互贯通、相互交融,产生思想感情的相互交流,从而实现情感内容的准确复制。
二、情感复制的难度
以上译例说明,一方面根据词语的综合印象,我们可以将情感准确地复制出来。另一方面情感的复制也决非轻而易举之事。造成情感不能准确复制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在此,笔者主要谈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原因是由于译者自身的生活经历与原语作者(或说话者) 不同。从美学的角度来讲,如果译者的知识基础、文化积累、审美能力以及理解意识与原作者相距甚远,译者就不能构建与原作者相同的审美心理,也就无法体悟原作(原语) 的真实情感。此外,“一部作品,即使不超过它的语言文化环境,也不可能把它的作者意图、情感完整无误地传达给它的读者。因为每个接受者都是从自身的经验出发去理解、接受作品。”[3 ]
人们常说,一百个人译莎士比亚会有一百个哈姆雷特。
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因为译者自身的经历不同会给予作品不同的情感体验。例如, 同样是《约翰·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 开篇的第一句,原文是“Le grondement du fleuve monte derriere La maison”。但是,不同的译者由于情感体验的不同就有不同的译法: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傅雷译)
江流滚滚,荡动了房屋后墙。(许渊冲译)
屋后江河咆哮,向上涌动。(韩沪麟译)
三种译文谁高谁下,在此姑且不作评论,然而三种译文体现的是三位译者不同的“主观追求”,这里所谓的“主观追求”,实际上就是译者根据自身体验对原文的理解,并在此基础上对原文的表达。许渊冲先生所说的,“我在译文中也溶入了我自己的理解。我是假设自己是罗曼·罗兰,身临其境,
设身处地,透过原文的文字,去体会文字所指向的情景,去领悟所能引发的感受。我想,当江流滚滚时在屋里听到的不是声音的上升,而是屋里的后墙被江流所震动了。所以,我便译成了‘江流滚滚,震动了房屋的后墙’。这种译法是我从上下文中体会得出的。”
正是这种不同的体验给情感的准确复制带来了较大的困难。不但译者自身体验不同给情感的复制造成困难,而且由于社会文化背景的不同,也会给情感的复制带来困难。字面意义相同的词语在不同的文化背景里带给人们的感情色彩是截然不同的。例如汉语里的“蟋蟀”和英语里的cricket同指一种鸣叫的小昆虫,但这一对字面意义相同的词在中国文化和英美文化里分别给人们带来的感情色彩是完全相反的。“蟋蟀”在中国文化里给人带来的是忧伤凄凉、孤独寂寞的情感色彩,因此,在许多中国文人的笔下,“蟋蟀”就是一种忧伤情感的象征。然而,cricket 在英美文化里却不会带来忧伤情感的联想,相反却有as merry as cricket 的说法。特别是在英国,有一种风俗习惯认为在圣诞夜听到蟋蟀鸣叫的人将会无比幸福。又如,中国文化里的“蝙蝠”和英美文化里的bat 的意义也是相同的,但他们在两种文化里所具有的感情色彩是完全不同的。对于中国人来说蝙蝠是一种吉祥幸福的象征,它赋予人们的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体验。此外,蝙蝠的“蝠”与“福”同音,因此在中国有些图画或图案常把蝙蝠和鹿画在一起象征“福禄”。由此可见,“蝙蝠”在中国文化里能产生一种美好的联想,引发人们对幸福和美好前程的向往。
与此相反,在英美文化里,人们对bat (蝙蝠) 却没有任何好感。比如英语中as blind as a bat , have bats in the belfry , be bats等词语所体现的是一种丑陋凶狠的形象。更有甚者是人们相信蝙蝠与巫婆有关,如果蝙蝠闯入私宅则是死亡的凶兆。
以上两例还只是来自人们社会生活,在文学作品中,这种由文化背景不同所造成的情感复制的难度更大。例如毛主席词“蝶恋花,答李淑一”的开头两行是:“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 直上重霄九。”有以下两种译文:
1) I lost my proud poplar and you your willow.
Poplar and willow soar into the Ninth Heaven.
2) I’ve lost proud Yang and You’ve lost Liu ,
Their souls fly up into the blue.
原语恰当地运用了特殊含意,赋予了话语以奇趣,并且营造了独特风格,喧染个人色彩与感情,李淑一明白赠词人与“杨”,她作为接受赠词的“君”与“柳”以及“杨”“柳”的关系,读来自然倍感情深、亲切,并能读懂词中“杨柳”的深意。
这是善用特殊含意的千古佳句。然而,不曾读过原词,也不知道词的背景的人,只能懂得这两行英译的表面价值,而且这两种译文的表面价值是绝对不相同的。读了译文一,只知道是两棵树。读了译文二,只知道两个人。倘若没有注解,
就无从表明是两个人,而这两个人的姓又都是树名。这个问题归结到一点就是由于不了解原词的文化背景和深刻含义,
两种译文都使原词的深情亲切荡然无存。
三、情感的可复制性
诚然,个人体验和社会文化背景的不同对情感的复制有很大的影响,尤其是文化背景的不同,对情感的复制造成的困难更大。这就使我们不得不承认,不论是语内交际还是语际交际,情感复制的绝对准确是永远达不到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情感不可译,情感复制的灵活对等既可在语内交际也可以在语际交际中做到。这是因为全人类的情感体验彼此极为相似, “人人都有博爱、憎恨和妒忌的情感经历,都有爱人之心,都能表达忠诚和友谊,也都能做出多种面部动作(如大笑、微笑、红脸、皱眉) 。事实上,具备各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互之间的共同之处远远多于他们的不同之处。”此外,从语言本身来说,“语言作为具备音形外壳的符号,也是可感的,直观性很强并可模仿———尤其是母语和已被熟练掌握的外语,而且这种直观和模仿并不限于感性形式的外壳,
而是连同语言的思想内容,包括情感风格。”因此可见,无论是从人类情感体验的共性,还是从语言所体现的情感风格的直观性和可模仿性都说明,情感的复制是可能的。
四、情感的准确复制
既然建立在上述理论前提下的情感的复制是可能的,那么如何对情感进行准确复制呢? 情感的复制当然也可以从词句的角度,采用直译、意译等方法。但是,我们不妨超越词句的层次从艺术的和美学的角度来谈情感的复制。在众多的情况下,情感的复制,必须是从美学的角度对情感的艺术的复制,尤其是文学作品的翻译,更是一种艺术的复制。因为文学是一种艺术,文学翻译不仅要艺术地再现原作,更重要的是再现原作的艺术。文学作品一方面包含着丰富的社会人生内容,另一方面它具有个体强烈情感色彩的审美形象。[4 ]因此要对文学作品所体现的感情色彩准确复制,译者必须在审美心理的构建过程中,构建一个与原作尽可能接近的心理认识图式,从而达到对原作的认识,以了解原作所要表达的情感。此外,这里面还有一个认识与再认识的过程,
译者通过认识作品在情感上产生与原作或原作者的共鸣。
当年傅雷译《约翰·克利斯朵夫》时,他与原作所产生的情感共鸣堪为典范。前面已提到这篇作品开篇第一句的三种译文,傅雷的翻译当然首屈一指,已为广大读者视作经典。傅雷的译作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是因为原著广博浩翰的境界,主人公坚毅、光明的个性,还有全书所饱含的那份激情和斗争气概,以及作品所折射出的那种民族的理想精神使他产生了情感的共鸣。这种共鸣自然使他能在翻译中倾注了自己的精神追求和艺术追求。这种精神追求和艺术追求的必然结果就是为广大中国读者留下经典译作及艺术珍品。
构建与原作相同的心理图式,与原作产生了情感的共鸣还只是为情感的准确复制迈出了第一步。此外,为了保证情感的准确复制,译者还必须发挥主观能动性,即译者必须走出原作,回到自我意识中,用准确的译语形式将原作的情感进行完美表达。当然,我们强调译者的主观能动性,并不是说译者的认识的心理活动是随意的,而是必须循着作者的认知模式进行制约性的认识,即沿着原作者的思路去认识其作品,达到相互贯通、相互交融的境地,由此产生情感共鸣,然后再走出原作,回到自我意识中,进行情感的准确复制。要达到这一境界,这就要求译者要有源语和译语两方面深厚的功力,例如许渊冲教授翻译的《西厢记》在翻译界获得很高的评价,美国智慧女神出版社(Mine va press) 称《西厢记》译文“在艺术性和吸引力方面可与莎士比亚媲美”(见1999 年8 月31 日《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 。许译《西厢记》在翻译界有如此高的声誉,这当然得益于译者驾驭两种语言的能力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无疑,这种深厚的功力也能从情感的准确复制方面表现出来。现仅举其中一例,便可略见一斑:
原文:你有心争似无心好我多情蚤被无情恼译文:A longing heart is sadder than a longing eye.
For the enchantress I enchanted ,can long sign.
对照这两句的原文和译文,我们可以体会到译者既以原文意义作为深层结构的标准,同时在进行翻译艺术再创造的过程中融入了自己深厚的文学功力和审美情趣,用妙译后的妙语将原文的情趣准确地复制出来。“多情”与“无情”分别用enchantment、和enchantress 同一词的两种形式,恰到好处地将原诗中不同的两种情感境界展现出来。译者把对美的这种感悟经过自己的审美情趣的提升,用一字的不同形式带出不同的境界,其不凡的语言功力,无不令人折服。
五、结束语
综观上述情感复制的几个方面,还有必要强调,情感的复制决不是“依样画葫芦”式的机械地将原作各种情感体验复制出来,这是不可能,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在情感的复制过程中,译者必须构建与原作相同的心理模式并在此基础上产生情感的共鸣。译者还必须在遵循原作心理模式的同时,发挥自身的主观能动性,超越原作,准确地复制原作情感。这当然需要源语和译语深厚的功力。概括地说,文学著作和其他带有感情色彩和艺术特色的著作的译者,必须通过原作的语言来掌握原作者个人的“写作风格,用词习惯,行文心理,必须透过原作包含的情理趣味”。[5 ]
参考文献:
[1 ]王佐良. 英国诗文选译集[M] . 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86.
[2 ]彭长江,顾延岭. 译海探秘[M] . 长沙: 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
[3 ]谢天振. 译介学[M] . 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1999.
[4 ]傅仲选. 实用翻译美学[M] . 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1993.
[5 ]乔曾锐. 译论:翻译经验与翻译艺术的评论和探讨[M] .
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00.
Reproduction of Emotion in the Proce s s of TranslatingCAI Hui2ping( Foreign Languages Department , Hunan Business College , Changsha Hunan 410205 , China)
Abstract : Starting from the definition of emotion , this paper points out that emotion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aspectsof thought2content and it must be correctly reproduced. On the one hand , reproduction of emotion is a complicated process. Therefore ,the paper expounds the difficulty only from individual emotional experience and diverse cultural background. On the other hand , emotion can be reproduced , based on common features of human emotional experience andthe possibility of intuiting and copying the emotional styles of language. According to this theory , it is pointed out thatemotion must be correct reproduced from the angle of art and aesthetics.
Key words : emotion ; difficulty of reproduction ; possibility of reproduction ; correct reproducing